谁的门没锁?

刺猬公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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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1月12日

“天都黑了你都没来过没来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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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的门没锁?

00:00 14:12

文丨刺猬公社,作者丨陈梅希,编辑丨园长

有这样一首歌,从2021年尾一直火到2022年初。

刷抖音,到处都是它的翻唱;打开QQ音乐和网易云,占据热搜榜的总是它。它只有短短几十秒,伴奏配器很简单,录制也不算精良,却能魔音洗脑。

以上几行描述,可以放到过去几年任何一首由短视频制造的神曲身上,那些00后随时随地能哼唱,而他们父母满脸问号从没听过的旋律。但这次爆红的歌叫《门没锁》,发行于2004年,收录于歌手品冠的第四张同名专辑中,制作人是李宗盛。

图源网络,刺猬公社改编

遥远的2004年,专辑里一炮而红的是品冠和梁静茹合唱的《明明很爱你》,至今仍在KTV情歌对唱排行榜中占有一席之地,而作为同名主打歌的《门没锁》只能算不温不火。如今活跃在各大音乐节目中的乐评人科尔沁夫当年给出评价:“如果有不足,其实是气质上的,品冠的温和注定了他不能大火。”

好饭不怕晚,当年品冠没唱红的歌,18年以后被品冠儿子唱红了。

在2021年瓜田遍地、塌房不断的娱乐圈,品冠靠儿子的音乐天赋重新出圈,也算是一股清流。而复盘《门没锁》走红路径,还有更多疑问值得讨论。诞生于电视节目,传播于短视频,上微博热搜,在音乐APP霸榜……《门没锁》的传播线路,几乎覆盖了当下最重要的音视频平台。

用户为何买账,创作者如何借力,平台如何助推或被边缘化,以及在此过程中多方之间微妙的关系,都让《门没锁》成为观察当下文娱产业的一种样本。

做一档电视综艺,火了一个VCR片段

时间倒回两周前,音乐综艺《闪光的乐队》在浙江卫视首播。

2021年是音综小年,《歌手》和《乐队的夏天》暂停营业,新一季《中国好声音》反响平平,几档说唱节目也不复往年辉煌。

眼看着到了年底,浙江卫视请来27位音乐人,一起组了个音乐综艺,号称“音乐社交之旅”。

这份名单分量着实不轻,横跨老中青三代。张楚、周晓鸥、杨坤、张震岳、萧敬腾、杨丞琳、张碧晨、吴莫愁、尚雯婕、王琳凯……够拍两季《歌手》。

因为阵容强大,且由知名制作人吴彤操刀,爱奇艺、腾讯、优酷这三大长视频网站都购买了综艺版权。赶在新年前首播上线,第一集就祭出22个舞美精良的成名曲初舞台,没想到最火的是一个VCR片段。

这个后来在抖音获得一百多万点赞的VCR片段中,品冠儿子黄韦恩用小孩子的声音重新演绎《门没锁》,还和妹妹一起给爸爸加油,叮嘱爸爸不要忘词。

VCR片段,图源品冠微博

起初,观众们的反应和现场歌手类似,无非就是感叹一下:“品冠的儿子也好会唱歌哦,果然天赋就是可以遗传的吧。”而随着VCR片段在抖音、快手和微博上的传播,这段长度适中、旋律抓耳、声音清澈的音乐,被频频作为背景音乐使用,制造出多个爆款作品。

“天都黑了你都没来过没来坐,戏都完了眼都没眨过没哭过。完美的剧情错过,伤心戏份太多,太脆弱,连哼一声都伤我。”传播巅峰时期,每在抖音上刷几个视频就能听到这段旋律。如果网络世界也有大街小巷的话,那这首歌绝对算是红遍大街小巷。

到这一阶段,“品冠”这个名字带来的明星效应已变得不再重要,真正爆红的是这段音源本身。品冠在微博发布自己唱歌的片段,评论点赞数据不到儿子相关视频的十分之一;抖音作品含“儿”量高低直接决定点赞数据是数千级还是百万级。

歌曲走红后的娱乐延展性,将决定它的生命周期,一些与《门没锁》有关的梗相继出现。

最常见就是在品冠的评论区劝他不要再蹭儿子热度,或是对他下一代唱歌天赋“门也没锁”表达羡慕。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询问为什么品冠姓品而他儿子姓黄时,被要求思考一下“品冠有没有可能叫黄品冠呢”。

品冠儿子真的不叫品如,图源抖音截图

因为名字够接地气,爆红的《门没锁》还衍生出了周边笑话。1月2日,粉丝在鹿晗的直播间里疯狂刷屏门没锁,本意是想让自己偶像唱几句,但2G冲浪的鹿晗误以为粉丝在提醒自己家没锁门,因而频频回头确认。在鹿晗反复回头确认后,终于看到网友提醒:“《门没锁》是一首歌。”

翻唱大军随即抵达战场。翻唱UP主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爆热歌,一些活跃于短视频平台的明星歌手也参与其中。孟佳、章若楠、张远等纷纷翻唱,大家一起“想买的戏也买错”。

抖音吃肉,音乐网站喝汤

回到这段音源诞生的起点,27位歌手在《闪光的乐队》中贡献的舞台不可谓不精彩,但至今没有一个作品真正出圈;VCR片段里截取出来的、音效粗糙的一段随性哼唱,却成为大爆款。这个结果,节目组和买了版权的三大视频网站可能都没想到。

虽说轰轰烈烈的出圈总好过无声无息的扑街,但《门没锁》出圈背后,节目组和爱优腾绝不是最大受益方。请来27位歌手汇聚一堂的大阵仗,在VCR意外走红后,恐怕暂时要先为他人做嫁衣了。

截至发稿前,品冠儿子翻唱版本的《门没锁》在抖音已被使用过41.8万次,这意味着短短两周,已有41.8万个作品带着这段音源在抖音传播,话题“门没锁”播放数据超过6.6亿。《门没锁》在快手的传播不及抖音,但作品数量同样高达11万。

相较电视台和长视频平台,短视频产品的重要特点就是互动性强和迭代迅速。据了解,抖音和快手团队内部都存在对所谓“爆款内容”的监控机制,一旦出现发酵迅速的创作因素(如音乐或特效),都会由平台出手,从流量倾斜、玩法引导等多个角度进行助推,最终通过爆款效应引领站内用户,以促进平台日活、使用时长、作品量等指标。

《门没锁》走红后,在抖音拍摄作品里的K歌入口,备忘录滚动歌词版的玩法一直被挂在合唱列表中的首页。合唱玩法加持下,诞生出不少同样接近百万点赞的爆款视频。

短视频迅速上线玩法,不少明星参与其中,图源抖音截图

自然传播外加敏捷助推,短视频平台在这场老歌出圈的传播链条中获得最大收益。至此,尽管浙江卫视和爱优腾才是把这首金曲重新带回公众视野的功臣,但短视频平台在拿过接力棒后,将其孵化为真正的爆款,并从中获得最大收益。

老歌翻红,短视频平台是造血和吃肉的角色,而音乐APP同样能分到一杯羹。

连续两周被网友留言催促的品冠,终于在1月6日松口。他在抖音发布一条预告视频,宣布将于当晚0点上线儿子翻唱《门没锁》的完整版。1月7日0点,完整版音源在网易云音乐和QQ音乐同步上线。24小时内,音源在网易云评论破万,在QQ音乐收藏数破10万。

很多人从抖音得知消息,一直等待到0点,只为第一时间听到作品。而这个故事的半个主人公品冠,也在最新公布的完整版《门没锁》里延续跟网友的隔空喊话——既然网友们总在评论里开玩笑地让他不要再蹭儿子热度,他就干脆在演唱者一栏填上“品冠儿子”。自己的歌被自己儿子唱红了,这波热度蹭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,甚至还有些骄傲。

品冠把歌手名标注为“品冠儿子”,图源网易云音乐

出圈的是品冠儿子,是《门没锁》,甚至是品冠,但暂时不是《闪光的乐队》。第一期首播当晚,节目收视率超越老牌相亲综艺《非诚勿扰》,跃居周六晚间档收视率榜单头名;在《门没锁》热度发酵后,1月1日晚第二期节目收视情况不升反降,被《非诚勿扰》反超。

截至目前,《闪光的乐队》刚播出三期,讨论这个节目是否会出圈还为时尚早。但从前三期节目在全网带来的热度来看,短视频和音乐网站最大程度地从中汲取了内容养分,并利用自身强大的再生产能力将热度带到新的高潮。

尽心做内容的人得不到最大收益,流量池拥有者却能轻而易举地借力制造爆款。这当然不是有利于优质内容生产的现象,但这是当前音视频内容传播的现状。

从老歌堆里挖新神曲

在传播路径之外,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被解决,那就是这首诞生于18年前的歌曲为什么会在当下毫无征兆地再火一遍?

不同于一代人少年记忆中的周杰伦、SHE或五月天,品冠这个名字并非一代顶流,特别对千禧年后出生的听众而言,品冠离他们更加遥远。

如果有00后或者10后向父母提起品冠,父母们大概都能从无印良品开始讲起,有的或许还会一展歌喉,哼唱几句“摊开你的掌心握紧我的爱情”。1996年,无印良品的门店还没开到中国大陆,无印良品组合的歌就已经红遍大江南北。

抛去情怀加成,听众只是单纯地被这段旋律和品冠儿子的歌喉打动。

出生于2000年的莉莉,此前并不熟悉品冠,起初关注《闪光的乐队》是因为节目里有她喜欢的年轻音乐人胡宇桐。“(门没锁)又有古早R&B的感觉,又有孩童稚嫩的声音,就有一种矛盾的亲切感。他唱的其实是有瑕疵的,但是正是这种瑕疵,才让这首歌显得很真诚。”

《门没锁》显然跟短视频时代的神曲制造法没什么关系,光看歌曲制作名单就能发现,这首歌是20世纪初唱片工业黄金年代的产物。作曲者梁伟丰,当年给阿杜、刘德华、陈洁仪写歌的老牌创作人;作词者林宇中,阿杜、林俊杰的同门师弟,当年被寄予厚望的新生代创作歌手。

梁伟丰称正在考虑给品冠儿子写一首《窗没关》,图源梁伟丰微博

专辑制作人是李宗盛和贾敏恕,发行公司是滚石唱片。在那个时代,这几个名字的排列组合,制造过无数华语乐坛经典作品。

耀眼的名单太长,以至于品冠和《门没锁》在当年不算突出。戏剧性的是,当唱片工业时代日薄西山,曾经一首首制作专辑歌曲的创作人们,难以抵御短视频宇宙里批量诞生又批量消亡的神曲冲击,只能一次次聚首在综艺节目的舞台上时,当年不算突出的一首老歌却再次爆红。

很难说这是一种审美回归。

仔细听来,“天都黑了你还没来过没来坐”同样符合短视频神曲的某些要素。旋律轻盈动听,歌词画面感强,副歌部分短促且高度重复,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洗脑效果。

但老歌终究仍带着唱片工业黄金时代的精心打磨。没有言之无物的辞藻,没有刻意煽情的造作,旋律轻盈但不幼稚,副歌朗朗上口而不惹人烦腻。

过去,这样的歌曲一度被叫做“芭乐情歌”,一个歌手如果只唱“芭乐情歌”,会被认为没有先锋性。后来,人们发现原来好的“芭乐情歌”也是需要精心制作的,否则这颗芭乐要么跟以前的芭乐大同小异,要么很容易烂,两三天后就会过期。

红个两三天就过气,这在短视频时代太司空见惯了。比网红更新换代更快的是热门拍法,比热门拍法更新换代更快的是爆款音乐。

《门没锁》重新翻红,有很多要素加持。品冠儿子天赋异禀的话题,歌手与听众互动中出现的搞笑新梗,平台入场后的玩法迭代和流量助推,都是促成翻红的必要条件。

但回到歌曲本身,是因为这首18年前在录音棚里由李宗盛和贾敏恕操刀制作的老歌,拥有跨越时代的生命力。即便时移事易,音乐产业早已变幻了生存法则,一旦有新的机遇出现,一首有生命力的歌曲依然能够获得最广泛的喜爱。

《门没锁》专辑封面,图源网络

而许多爆红几天后迅速消失的短视频流水线作品,我们很难想象在18年后的2040年,会有可能重新抓住听众的耳朵。

说到底,我们从老歌堆里挖掘新的神曲,是因为我们想要跟老歌一样好听的新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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